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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久不见。”
胡不归抖落斗篷上的残雪:“看来你等得很辛苦。”
从盛夏等到深秋,从月圆等到月缺,空荡荡的宫室里,日复一日数着阶前落叶。
胡不归与他的少年时光,已隔着五十二次桃树花开的距离。
当年世家叛乱,攻破城门之前,靖文公秘筑桃花源,叫他与母亲过去同住,他兴高采烈地告诉母亲,母亲却第一时间告诉了父亲。
这是一张被屈辱和仇恨扭曲的脸,父亲敦厚的五官挤作一团,厚实的嘴唇不住颤抖。
父亲无法接受他与母亲要逃离他的掌控,在争执与推搡中母亲意外磕到头,含恨离世。
父亲一时悲愤交加,提着刀找去了太和殿。
男人宽厚的脊背剧烈起伏,手中的刀刃没入靖文公胸膛,温热的血顺着白玉台阶蜿蜒而下。
啪嗒、啪嗒——
父亲以手将刀拔了出来,殷红的鲜血沿着刀刃向下滴,他一刀捅向靖文公,如惊弓之鸟一样,猛地将刀拔出来,掷在地上,仓皇跑开。
这一幕成了胡不归后半生挥之不去的噩梦。
姜蘅跪倒在地,胡不归扑过去想堵住汩汩淌血的伤口,却只攥住满手温热的殷红。
姜蘅苍白的手抚上他脸颊,轻轻为他擦拭眼泪。胡不归泪水汹涌而出,恐惧与愧疚叫他慌不择路,甚至第一想法,也是逃出这里。
“没事,我活不下去了。”姜蘅微微一笑,卸下了所有的疲惫,终于像一个青年。
胡不归哽咽着脱口而出:“不要走……”
等待反应过来,他又慌忙补上:“对不起……”
寻得桃源好避秦,桃红又是一年春。花飞莫遣随流水,怕有渔郎来问津。
在姜蘅生命的最后一刻,胡不归看到这位帝王的疲倦。胡不归终于意识到,父亲是无法改变的。他一颗狡黠的心藏在老实的外表下。
大风卷起珠帘玉幕,有白色的飞鸽穿过群山,荒地,坟冢,在京诸寺敲响钟声。
钟鼓齐鸣,喜乐声响。
有人高呼暴君已死,有人伏地痛哭,但更多人是茫然。
“靖文公驾崩的时候,他脸上是无奈与疲惫的神情,或许还掺杂一些绝望。我去扶他,发现他衣襟,手腕,桌案上淌尽了鲜血。”
太监的影子在壁上拉长。
夕阳西下,太监的影子齐及了他的腰膝,他双手捧起一根白绫跪行而至,胡不归看到他悲哀的泪眼。
“陛下,他们劫持了姜至……”
此刻他满心只恨自己幼时赌气,不愿学父亲那身救命的医术。
若能多留姜蘅一刻,哪怕让他用余生去换也甘愿。
胡不归总嫌流浪猫狗脏污,见着便皱眉避开。
姜蘅却总要驻足许久,他说,当它们祈求你的时候,就像是你祈求神佛一样艰难。
一样的走投无路。
胡不归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躯体,仍觉这话可笑。姜蘅眼皮尽力撑着,椭圆如香樟叶的形状,叫人心中柔软又悲伤。
“走吧……”
胡不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挚亲在前殿命悬一线,他苦心经营的桃花源亦将毁于一旦,姜蘅临终时,定然是怀着无尽的恐惧吧?
你后悔了吗?若当初不怜惜那个孩子,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?
你一生的尊荣显贵,皆因他化作镜花水月,以后史书寥寥,必不轻饶你。 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