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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乃今朝丹青巨擘,堪称画中圣手。“沈令仪抬手取下画,指着几笔小篆,“昔年国子监祭酒。”
王絮指尖悬在画上,画中女童正把水荇编成草环,垂髫沾满碎萍:“这位是……”
沈令仪因道:“这少年是周煜世子,女童是你表姐程雪衣,旁侧是靖安公主。”
她抬手虚点画中三人,不咸不淡地答:“祖父生平只亲授过这三位。”
沈自流喉间不由轻咳一声,笑意冷淡:“前朝余脉倒也得遇明主。”
王絮见两人一副剑拔弩张的气势,便不再搭话,提笔在宣纸上作画。
沈令仪原就目不转睛,一见纸上山势如刀劈斧斫,云气却在留白处翻涌似潮,道:“这般山势,倒合了‘秋声’二字。”
王絮会得太快,就像是原先就学过一样。
沈令仪捏着画轴的指节骤然收紧,王絮的笔法,分明是祖父最厌弃的江湖野路。
可她笔下,偏有沈秋声当年未竟的磅礴,像一把藏在画里的剑,此刻正顺着墨色,抵住她喉间。
沈自流忽地提笔,笔尖在未干的云气上勾出几缕折带皴,“雪衣三岁握笔,五载便习得沈家水波皴’。”
她望着新添的祁阳山三字,笔锋收处带起微不可察的颤笔,长叹:“父亲临终前说,她腕骨生得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。”
不想沈自流亦画得惟妙惟肖,王絮并不疑惑,沈令仪皱眉,未料到一般,稍后便按下心思。
是程又青的笔法。
沈令仪心下讥诮,沈自流素来不学无术,这会儿却能提笔入画。
沈令仪面上端着笑:“姑母的‘水波皴’倒是比从前更利落了。”
沈自流搁笔叹息,指腹摩挲着手心的老茧:“父亲去时我还未学得一星半点。”
她尾音漫出几分寒凉,冷笑道:“后来倒是遇着位奇人,说我的笔锋太钝,该去市井里瞧瞧卖豆腐的如何挥刀。”
王絮刚搁下笔,有小丫鬟掀了竹帘,传报消息道:“莳也公子在前厅候了半盏茶,说带了祁阳的新墨。”
沈氏姑侄即刻与她摆手告别。
“等等。”沈令仪忽地道:“我有话与你说。”
沈自流只端着一盏茶,平静地看她:“盂兰盆夜若得空,可来西角门一叙,我有幅旧绢想请你补色。”
"姑母留步。"沈令仪忽然追上,在游廊拐角处压低声音,"程家的墨,还是少用为妙。"
两人再次争锋相对,只叫王絮先走。
一扇门大开,院外树影婆娑,光影透过纱帘落在地上,将日光筛成一地碎玉。
这清光落在青年脸侧,像是谁把春天裁了一角落在这深宅里。
王絮便径直走进去,和声道:“你竟已在这等我了吗?”
火烧云漫天的黄昏,纱帘被风吹得倾于一侧,便是在这个转角,徐载盈再见到他的一生所爱。
没有任何征兆,王絮亦是微微一怔。
自胡不归处别后三月,这是第一次相见。他今日原是为岑安而来。
王絮抬眸平静道:“文公遗址的事,我会问清楚。”话锋一转,“明行佛子快来了,你在这里……引他误会。”
想来崔莳也快来了。
她不想让徐载盈知道。
徐载盈垂着眼睫,目光掠过她眉间,竟比雪水更凉,“然后呢?”
爱若掺杂利益,便如墨里兑水。
失了那份纯粹与浓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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